2018/6/7 作者:閱讀,對身體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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性很特別,卻也沒那麼特別

在親密關係裡,體諒必須是互相的,如果其中一方提出要求的態度無異於恐嚇勒索,那麼即使短暫地獲得滿足,也會在受迫的一方心裡留下傷痕。

兩個人想要的東西不會總是一致,也不是只有需求一致的夫妻才能感到幸福,用吃飯來比喻雖然有點不倫不類,但我確實認為,性需求不一致的問題,有時候可以很嚴重,有時候卻也可以想成,「在什麼情況下,自己明明不餓,還會願意陪對方吃飯」那樣大題小作。

但那還是會牽涉到每個人性觀念的差異,對女人來說,還有性道德的束縛。傳統上對女人應該純潔,應該性欲較淡薄的觀念,讓女人不管是在婚前或婚後,都沒辦法把性看得像吃飯睡覺那麼簡單, 而這種壓力不只是讓女人束縛自己,對於不理解女人有此壓力的男人來說,也是溝通上無形的障礙。

「女人就是先愛後性」,第一個這麼說的應該是男人

乍聽之下,對性態度較保守、認同性生活只能在婚姻中發生的女人,在原本就是以「限制女性的性」為基礎建立起來的婚姻制度下,應該是適得其所。

雖然婚姻制度也規範了男人的性,但是從男人外遇時常被原諒、被當成「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」的現象看來,當大家都認為,婚外性行為的誘惑是所有男人都無法克服的,那罪行也就不構成罪行,不過是本能的呼喚。

但女人卻被認為是社會需求高於性需求的,意思是,比起受性欲牽引,女人被認為更渴望受到社會接納,當社會對於「好女人」做出的假設是「先愛而後性」,性對女人來說,就有了「沒有愛就不應該存在」的前提。

對選擇結婚的對象通常有愛所以可以有性,所以好像不是問題,但問題會發生在當「愛與被愛的感覺」來來去去,被柴米油鹽和奶瓶尿布的生活所掩飾甚至是推翻,即使是夫妻,性的正當性也還是變得虛無縹緲了。

獨自面對育兒生活的辛勞與困難,已經讓女人感到「不確定自己是否被愛」,身為母親又有把全部的愛情投注到孩子身上的傾向, 這時丈夫向妻子提出性的需求,就會喚起她從小到大,被整個社會深植在腦海中的性羞恥感。

那種感覺雖然沒有明確的名詞解釋,簡單來說就是對性感到羞恥,一個「好女孩」似乎不應該有旺盛的性欲、不應該「為性而愛」, 男人對陌生女子感到性興奮被認為正常,而女人若是被沒有感情的對象喚起性欲,會被認為「她應該要為自己感到羞恥」。

這種觀念把性跟愛強力地綁在一起,並且堅決認定,女人的性必須以愛為先決條件,女人的性需求不被認為是本能,反而是沒有需求或需求很低,會被認為是天性。

這是真實的嗎?女人真的不會像男人那樣對陌生人產生欲望,被欲望控制而不由自主嗎?有時我對此有些懷疑。覺得第一個提出女人先愛後性的人一定是男人,這是不是事實不重要,重要的是當社會大眾都這麼認為,並且也這樣教育女孩和女人,女人就會真的變成有愛才能有性的動物,讓社會壓力進入她的大腦,不斷在女人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時,就無意識地自我壓抑。

這麼做的好處對男人顯而易見,一方面自己的欲望被認可,另一方面又可以控制、管束女人的欲望,不斷對她們說:只有對自己所愛的人有欲望才是對的。毫不費力就可以讓女人約束自己。

但這麼做的反效果呢?我在猜,就是讓女人在懷孕生產,或者沒有孩子,不過是步入婚姻之後,性生活就逐漸變得冷淡,甚至對此感到反感的原因。

因為性變成以愛為前提的活動,只要男人懶散於經營愛的感覺,就會讓女人覺得兩個人的性並不應該,如果說身體構造上女人又特別需要前戲的喚醒 ( 這部分可能因人而異 ),那麼日常生活中感受不到愛,喚醒性欲的動作就更顯得多餘。

變成義務,就會喚起壓力和恐懼

我曾經不只一次想過,被提出性的要求,跟反過來,要求對方陪自己看他一點興趣也無的韓劇究竟有何差異,雖然很想要說服自己這可以簡單地對價交換,仔細分析自己的想法和感受,卻還是發現這當中,有性別不平等運作的細微痕跡。

不願意滿足對方的性,就算對方不這麼說,自己內心都會感到「可能因此釀成大禍」的緊張。那些「男人需要性是天經地義」、「結了婚就有義務提供滿足」的說法和暗示,會讓女性在對方提出要求的時候,感受到「好像別無選擇」的壓力。

舉個例來說吧,曾經有一位藝人被抓包外遇,認識他的人紛紛跳出來發表感想,其中就有一個形象頗為知性的女明星說:「男人會外遇,就是因為在家沒有『吃飽』。」

這種說法暗示女人必須要為男人的外遇負責,因為是自己沒有盡到把男人餵飽的責任,讓人難以相信是出自於強調兩性平等的女性之口,但從這樣的發言也可以看出,身為女性,無論有多少兩性平權、身體自主的意識,內心深處對於婚後的性生活,優先考慮的還是男性的滿足。

那種想法也會影響到性的樂趣,讓性從身體的互動,變成單純為對方付出的勞務。而且進一步探究其內在動機,可能不是「我愛故我性」,而是出於擔心,害怕對方如果欲求不滿,就會以此為藉口外遇或離開自己。

簡單來說,因為性生活被視為已婚者的義務,並且男性的性需求,被認為「天生」就高於一夫一妻制所能滿足的程度,這些想法和暗示,很難不引起已婚女性對性的深層恐懼。

在自覺不被愛的時候,還必須配合對方從事性行為,會覺得委屈,但是如果不配合,又會害怕後續有什麼結果,而不敢要求對方配合自己,降低對性的需求。

性生活就是因此變得複雜,沒辦法單純地看成是陪對方吃飯打球或看電影。然而反過來說,如果是女性要求另一半陪看沒興趣的電視劇,相信很少人會產生「如果不陪老婆看,可能會大事不妙」的那種感覺吧。

婚姻本來就跟愛情不一樣,即使不經營戀愛的感覺,也能夠安穩地持續下去吧⋯⋯男人心裡這樣想,可能認為老婆應該也是這樣想的,但我卻覺得,身為男人如果不希望在婚後,性生活越來越冷淡甚至是無性,就必須要意識到,即使婚姻並沒有那麼脆弱,有沒有相愛的感覺,不會直接地動搖婚姻的基礎,卻很難不影響到女人的性。

失去這種感覺時被對方要求性愛,會讓女人覺得自己只是「洩慾的工具」,在匿名的網路討論區上有許多讓人印象深刻的故事, 像是夫妻因為太太半夜要照顧孩子而分房,但是丈夫有需求的時候, 就會過來要求妻子過去。結束後丈夫呼呼大睡,太太撐著疲憊的身體,又再回去獨自照顧孩子。

這種似乎是身為女性就要不斷地照顧家人的各種需求,不停地付出、付出、再付出,只是對象從孩子、老公、然後又是孩子的反覆循環,聽起來很難讓人對婚姻還有憧憬,卻是很多人的婚姻現狀。因為懷孕生產、或者是哺餵母乳導致的性欲降低,還有因為工作和家庭蠟燭兩頭燒,有時間只想放空或睡覺的職業婦女,會被先生抱怨都「不顧他」,最後以妻子勉為其難配合,或者堅定拒絕, 兩人不歡而散來作結。

就像孩子一樣,婚後性生活也是一面照妖鏡,可以測試兩個人究竟有多少誠意彼此溝通,努力共同解決問題。

在性生活不協調的時候,有些人願意嘗試理解妻子的不願,也能夠不卑不亢,用平等的方式討論如何能夠找回相愛的感覺。

但是也有些人無法接受拒絕或推拖,認為那就是對方不夠愛自己,把性生活應該要有能夠滿足自己的規律視為婚姻義務,要脅、甚至是恐嚇對方「要去外面找」或者離婚。

有時候我覺得這也是兩個人對愛與自尊的解釋並不一致的結果。

男人會因為自己對妻子有性欲而認為「這表示我愛對方」,反過來說,覺得對方對自己毫無性欲就是「不愛」,或者是自己無法讓對方產生渴望,所以傷害到男性尊嚴。

因為自尊受傷,而拒絕放下身段去理解對方的感受,而是用憤怒或不滿加以反擊。

但女人可能剛好相反,被需求和被愛是兩件事,有句話說「當媽媽的女人都覺得會主動洗衣打掃的男人最性感」,就是因為對方分攤家務、讓自己不要那麼累的行為,能讓女人感覺到被對方體貼。感覺到自己被愛著的時候,被要求付出就不會那麼令人反感,不過是互相的配合,就算兩個人想要的頻率無法一致,能夠對開口談性不感到羞恥,自然地討論「那該怎麼辦」的夫妻,也比較能夠協調出雙方都能接受的方式。

(圖片來源:Pakutaso 14292

(原文刊載於羽茜《在婚姻裡孤獨》/時報出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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