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/8/2 作者:閱讀,對身體好!  

共同經歷了老苦、病苦的他們倆,就在為應該如何實行不離不棄爭執到一半時,卻還能手挽著手,為彼此大笑。

這個病人應該出院嗎?

巡房時段,我向負責指導我的住院醫師匯報完一個中風病人的情況後,他問我:「那你覺得應不應該讓這名病患出院?」

我答:「不應該。」

他問:「為什麼?」

我順著自己的思考邏輯解釋:「因為如果讓他出院的話,病房裡會出現一張空床,今晚急診室就會再送一個病人進來睡這張空床,值班醫師就得為他做檢查,而今晚,我值班。」這樣就又多出幫新病人做檢查、抽血,以及一連串的工作了。最好今天無人出院,今晚無人入院,工作都留給明天值班的醫師,我就開心了。

我從住院醫師臉龐上半部的肌肉走向判斷出,他在口罩下的嘴角抽動了一下。「……你喜歡怎麼樣就怎麼樣吧。」他說。

我滿意地點了點頭。我知道這個病人應該出院,不過他無法出院。妻子無法照顧他,想送他去安養院,他卻堅決反對,兩人為這事天天吵架,病人有家歸不得,只能待在醫院。許多住院病人因急病入院,在急病的狀況解決後,卻因無法自理、家人也無法照顧等原因而滯留病房,這個病人也是。

其實,只是需要被理解

當時我是個實習醫師,還不知道日後成為住院醫師時,這個問題將以不同的面相在我面前展現,例如有一對老夫妻,行動不便的丈夫無法照顧臥床的妻子,我、護理師與丈夫站在妻子的床前,一人一句,迫她去安養院。

我謹守學院派的教導,只問開放式問題,不問是非題,避免引導回答。

「婆婆,你知不知道你老公照顧你很辛苦啊?你想不想去安養院?」

「不想。」婆婆說。

我問:「為什麼不想啊?」

她只答:「不想。」

我再問:「可是你不去安養院,老公沒辦法照顧你啊!為什麼不想去安養院?有什麼原因嗎?」

「不想。」還是同樣的回答。

我開始煩躁起來。身邊的丈夫連連點頭附和說:「我沒辦法照顧你。」更令我深信自己有權利煩躁。

我說:「所以我就問你為什麼不想去啊!你老說不想去不想去,那你也得給我個理由啊!」

護理師接過話題,語氣和緩地問婆婆:「你是不是不想去安養院啊?」

「嗯。」婆婆點頭。

護理師帶著理解地說:「不想和老公分開?怕寂寞?」

「嗯。」婆婆連連點頭。

至此我才想到,我學究式地堅持只問開放式問題,希望一名失智者給出一個完整答案,這是多麼苛刻的要求,而護理師僅憑常識便誘導出正確答案。

事後,我們成功說服了這位婆婆入住安養院。

***

另外一些時候,我以為接觸的是病人,再問下去才發現原來自己的病人真正身分是「病人家屬」。

「唉!你不懂我有多辛苦。我老公有老人痴呆症,每天只會坐在椅子上,一句話也不講,成天除了打麻將以外,就什麼都不做了。」

這位住院病人因焦慮誘發過度換氣症候群而入院。我耐著性子問她:「喔,既然他一句話也不講,那他打麻將時怎麼叫牌呢?」

「唉!你不懂我有多辛苦。老人痴呆症的病人很難照顧喔!我完全沒有自己的生活了。」病人直接無視我的疑問,繼續抱怨。

我也繼續問下去:「你有沒有考慮過幫你丈夫申請安養院呢?」

「當然有啊!可是他不願意去啊!每回我問他去不去安養院,他就一言不發,分明是不想去啊!」

我耐著性子問:「喔,可是他不是一向都一言不發嗎?」

相伴、相守的真諦

當然,這些都是我成為住院醫師以後才會遇到的問題。我當時只是個快樂的實習醫師,與病人家屬商談的工作可以統統交給住院醫師。

例如某天我去員工餐廳時,就在電梯內被那位想送中風丈夫進安養院的妻子攔截,哭訴她年紀也大了,無法照顧中風的年邁丈夫,可是要求丈夫去安養院,他卻堅決不同意。我安慰了兩句,一出電梯便指著病房告訴她:「毛醫師在裡面。」讓她去找住院醫師商議,自己則急步離開現場,衝向餐廳。

隔日,我在病房內辦公,在電梯內遇見的那位妻子提著自己煲的湯來探望丈夫。兩人拉起床簾講話,然而,沒多久便開始一聲高過一聲,我們就知道又來了。

在病人住院的這幾天,他們夫妻每天都會吵架,但說是吵架嘛,旁人也猶如霧裡看花。妻子高聲指責丈夫自私,不為他人著想,吵到一半就會走出床簾,拉住護理師,掉著眼淚要她們評評理,護理師每回都無奈地回答:「這個問題你跟我們講沒用,得你們兩個達成共識。」中風的丈夫則發出含糊的吼聲,沒人聽得懂他在嘶吼什麼,然而,妻子每回都能接過話頭吼回去,可見他們確實是在溝通。我不由得佩服起妻子來。

「你把自己說得那麼厲害,那就下床自己走去廁所試試看啊!」妻子一聲帶著賭氣的吼叫過後,床簾背後便沒動靜了。

我不以為意,繼續埋頭辦公,直到一聲驚叫打破了病房的平靜:「你們在幹什麼啊!」

我猛地抬頭,看見一位護理師已衝到病人身旁,扶緊他的手肘。夫婦倆手挽著手站在走道上,臉上皆是燦爛的笑容。護理師斥責:「如果摔跤了該怎麼辦啊!」

丈夫哈哈大笑,妻子則笑著說:「沒有啊!剛才他說自己可以下床走去廁所,那我就扶著他,讓他試試看啊!」

***

回想起來,在一整串的疾病、殘障、失望、心力交瘁、交涉、衝突、矛盾、情緒勒索、以愛為名而要求對方做出的犧牲中,兩人的笑聲突兀至極,如同樂譜中的不和諧音。

生活畢竟不是戲劇,突兀便突兀,不必考慮前後連貫。他們當初曾許下誓言,生老病死不離不棄,而在共同經歷了老苦、病苦過後,就在兩人為應該如何實行不離不棄爭執到一半時,卻還能手挽著手,為彼此大笑。縱使婚姻誓詞中從未提到,他們也做到了這點:共同體會婚姻的真諦。

(圖片來源:Pexels Noelle Otto

(作者為住院醫師。原文刊載於穆琳醫師《病床上的選擇權:一個年輕醫師對生命與人性的誠實反思》/寶瓶出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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